*纯田真奈x千早爱音,第一视角。
*be,人物死亡,ooc预警。
*之前发过一次,结果清的时候无意间删掉了气死我,再发一遍。
*九千字左右。
秒针在墙壁上划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一圈,又一圈。
这个声音,曾是我幸福的见证。
在爱音搬进来的第一天,我换掉了那个有些吵闹的旧钟,买了这个几乎静音的。
我说,这样我们就拥有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爱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眯着眼,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她说:“真奈好奇怪,时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啊。”
“不一样的。”我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能闻到她发丝间洗发水的清香,“和爱音在一起的时间,是偷来的,是私有的,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宝藏。”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体温总是比我稍低一些,仿佛一块温凉的玉。
如今,这台时钟,它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从神明那里偷来的宝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总是比闹钟更早醒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我悄无声息地起床,先是习惯性地探了探身边人的鼻息。平稳,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好在,还在。
我为她掖好被角,视线落在她沉睡的脸庞上。曾经那张总是挂着些许狡黠与鲜活神采的脸,如今只剩下苍白和倦怠。
她的体重以惊人的速度往下掉,漂亮的锁骨突兀地支棱着,仿佛一双脆弱的蝶翼。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眼底也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我知道,她不仅仅是身体在被病魔侵蚀,她的心,也早就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食材和流食。医生说,她现在能吃下去的东西不多,要尽量清淡、易消化。
我为她准备早餐,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柔和的米香。我还蒸了一小碟蛋羹,没有放任何调味料,只在出锅后滴上几滴生抽。
这些食物的味道,单调得像一张白纸。可我知道,对于现在的爱音来说,或许连白纸都显得过于繁复。
我端着托盘走进卧室时,她醒了,正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尘的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爱音,早安。”我柔声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缓慢地转过头,视线在我脸上聚焦了半天,才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真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
我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她顺从地靠着,就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我舀起一勺蛋羹,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今天有蛋羹哦,很滑的。”
她张开嘴,小口地吃了下去,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慢。吞咽这个简单的动作,也仿佛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好吃吗?”我问,心底抱着一丝微末的期待。
她点点头,又是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嗯。”
一小碗粥,一小碟蛋羹,她吃了将近半个小时。这半小时里,我们没有更多的交谈。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和她微弱的呼吸声。
阳光渐渐爬满了整个房间,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我忽然觉得,我和她,就像是困在这尘埃中的两粒微不足道的沙,被无形的时间洪流裹挟着,冲向未知却早已注定的终点。
吃完早餐,是吃药的时间。我将十几种颜色各异的药片和胶囊按照剂量摆好,倒了一杯温水。那些药,有些是止痛的,有些是抑制胃酸的,还有些是抗抑郁的。它们勉强为她抵挡着痛苦。
她面无表情地将药悉数吞下,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爱音,要不要听听音乐?”我试探着问。角落里,那把她最心爱的吉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琴盒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不了。”她低声说,“有点吵。”
我的心沉了一下。
千早爱音,那个曾经站在舞台上,总是狡黠笑着,满是活力的女孩,现在说,音乐有点吵。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碗筷,走出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阳光正好。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她曾经靠过的抱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
我打开手机,翻看着我们的相册。
有我们在海边的合照,她笑得张扬又灿烂,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有我们在联合演出结束后,在后台累得东倒西歪,却还要凑在一起比V字手势的照片。她的脸上沾着汗水和亮片,眼睛亮得惊人。
还有…我们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我为她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她一边抱怨着“真奈做的菜好甜啊!!”,一边却把每一盘都吃得见了底。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抱着我说:“真奈,以后我们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好不好?”
“好。”我吻着她的额头,郑重地许诺,“一直,一直在一起。”
回忆是甜蜜的毒药。它让我短暂地忘记了现实的残酷,却在清醒之后,带来更加锥心的疼痛。
我关掉手机,将脸深深地埋进抱枕里。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不要那么快…不要那么快的,把我的宝藏收回去。
日子就这样在沉默和药水味中一天天滑过。爱音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食欲也越来越差。有时候,她一天都吃不下一口东西,只能靠输液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我求她去住院,她却说:“没关系的,真奈,医院太吵啦,我还是想在家里和你一起。”
于是我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全天候地陪着她。我学着给她擦身,按摩,读那些她或许根本听不进去的书。
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我多害怕,怕我一转身,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恐惧,就像藤蔓一样将我死死缠绕。尤其是在深夜,当我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时,我常常会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描摹她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有时候,她会在梦中说胡话。
“…灯,没关系…”
“…祥子…”
“…别走…大家,别走…”
每当这时,我都会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没关系,我在这里,爱音。我不会走的,永远不会。”
她似乎能听到,会渐渐安静下来,眉头也会舒展一些。
我很少在她面前哭。我知道,我的眼泪只会增加她的负担。她已经那么辛苦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心。
我把所有的脆弱和绝望,都锁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我必须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片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今天天气难得的晴朗。爱音的精神状态也比往常好一些。她甚至主动要求,想到阳台上去坐一会儿。
我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为她穿上厚实的外套,戴上帽子,又在躺椅上铺了两层柔软的毯子。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躺椅上,为她盖好毛毯,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没有什么热度,却很明亮。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流动的云。
“今天天气真好啊。”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握住她放在毛毯外面的手,“爱音,你看,那只鸟。”
我指着不远处电线上停留的一只麻雀。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却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哪里?”
“就在那儿,电线上。”
她又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我看不清。”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我知道,这是病症发展的必然结果。癌细胞的扩散会压迫神经,导致五感逐渐衰退。医生早就告诉过我,要有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才发现,所谓的“心理准备”,根本不堪一击。
“没关系,看不清也没关系。”我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它就是一只很普通的麻雀,没什么好看的。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更好看。”
我试图用一个蹩脚的玩笑来缓和气氛。
她没有笑,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看到了我内心深处那座即将崩塌的堡垒。
“…真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我连忙打断她,“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不。”她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把你…拖累了。”
“没有!”我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爱音,照顾你,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这不是拖累,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我快要…”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不会的!”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大海,你忘了吗?这是我们说好的!”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不想让她看见,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
是爱音。她不知何时撑起了虚弱的身体,用尽全力,为我拭去眼泪。
“…真奈怎么变成傻瓜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和无尽的温柔,“不要哭…”
可我却再也忍不住,扑在她的膝上,失声痛哭。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在地面投下交叠的影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哭了好久,我才渐渐平复下来。我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狼狈不堪。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我抽噎着说。
她看着我,嘴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生病以来,我见过她最真实、最温暖的一个笑容。
“没关系。”她说,“真奈的眼泪,是珍珠哦。我赚到了。”
我看着她,破涕为笑。
那天下午,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寒意渐起,我才把她抱回房间。
我的心里,却因为她那个久违的笑容,和那句不合时宜的玩笑,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情况没有那么糟。
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
我天真地想。
可上帝从没有眷顾过她。
那几日,爱音的状况似乎稳定了一些。她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也能吃下小半碗我做的饭。我备受鼓舞,开始变着花样地为她准备晚餐。
我想让她多尝到一些味道,我想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依旧是五彩斑斓的。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汤,还做了几道菜。
我将晚餐端上桌,为她盛好汤,切好汉堡肉。屋子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让我产生了一种我们回到了过去的错觉。仿佛那些病痛和折磨,都只是一场噩梦。
“爱音,尝尝看,今天的饭菜,我做的很成功哦。”我期待地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我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成绩的学生。
她咽下食物,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嗯,”她说,“很甜。”
我的动作一顿。
“…甜?”
“是啊。”她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很甜,是你的口味。”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甜?
是我的口味?
可我清楚地记得,我连一点点的糖都没有放。因为医生嘱咐过,糖分对她的病情没有好处。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变得冰凉。
一个可怕的、我一直刻意回避的可能性,如同一只从深渊中爬出的怪物,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她,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恬静和满足。她似乎真的觉得,这道菜是甜的。
不……不会的。
我颤抖着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起刚才那道菜,送进嘴里。
酸味、咸味、肉的鲜味、洋葱的香味…各种味道在我的味蕾上清晰地绽放。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甜味。
根本,没有放糖。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地、绝望地明白。
失去五感,只是其中之一。
她的味觉系统已经紊乱,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她尝到的甜,不是来自食物,而是来自她大脑中错乱的信号,或者说…是来自她对我根深蒂固的记忆。
她记得我喜欢做甜口的菜,所以,她就“尝”出了甜味。
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了吗?
这个认知,仿佛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希望,瞬间击得粉碎。
原来那几天的“好转”,都只是回光返照的假象。
原来我所以为的稳定,不过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
我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爱、爱音,”我的声音干涩,“我…我今天做的这个,根本没有放糖啊。”
我说出了那句残忍的实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或许是出于本能的恐慌,或许是潜意识里还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希望她能告诉我,是她味觉失灵了,而不是…而不是更糟糕的情况。
爱音听到我的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蒙尘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错愕?是了然?还是悲伤?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她扯着嘴角,弧度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样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以为…会是你的老口味呢。”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被她吃了一半的汉堡肉,轻声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我又猜错了啊。”
“…”
命运啊,你竟从未站在千早爱音这边。
她努力地想被人需要,努力地想抓住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幸福。她一次次地去猜测,去迎合,却又一次次地被现实告知:你失败了。
她以为她终于猜对了一次。
可到头来,连这最后虚假的甜,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她没有再吃下去了。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我有点累了,真奈。”她说,“想去睡了。”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又蹒跚地,走回那个被黑暗和药水味包裹的卧室。
她的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直到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和声音。
我才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爬满了我的脸。
桌上的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冷了下来。
那顿晚餐之后,爱音的病情以一种崩塌式的速度恶化了。
她的五感在迅速地流失。
先是味觉。
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说尝不出味道。
后来,是嗅觉。
我点燃了她最喜欢的香薰,她凑得很近,却只是茫然地问我:“真奈,你做了什么吗?”
然后是视觉。
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看东西需要凑到眼前,才能勉强分辨出轮廓。我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用防撞条包了起来,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
我成了她的眼睛。
再后来,是听觉。
我需要凑到她耳边,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她才能勉强听清几个词。大多数时候,她都活在自己那个越来越安静,越来越黑暗的世界里。
最后,是触觉。
她的皮肤变得麻木,有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都没有感觉。
她像一座被时间风化了千年的雕像,生命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剥离。
她的记忆也开始出现混乱。
有时候,她会把我错认成灯,或者立希。她会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关于她曾经那支乐队的旧事。
“Rikki,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好好练习…”
“Tomorin…新歌..很好听…”
每当这时,我都会握着她的手,应和着她:“好,我不生气。”“嗯,很好听。”
我扮演着她记忆中的每一个人,只为了让她能在混沌中,得到一丝半点的慰藉。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谁也不知道,她那被病痛禁锢的头颅里,在想些什么。
医生来过几次,最后只是摇着头,留下一句“多陪陪她吧”。
那句话,就是最终的宣判。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哪怕她们咒骂我。我不想让她们看到爱音现在的样子。我想维护她最后的尊严。
在我心里,千早爱音,永远是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有点小聪明,有点小虚荣心,却无比鲜活可爱的女孩子。
我每天都抱着她,和她说话。尽管我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也无法理解。
“爱音,今天外面下雪了哦。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爱音,我又看了一遍你以前的live录像哦。你的吉他,弹得真好。”
“爱音,我爱你。”
“我好爱你啊,爱音。”
我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上千遍万遍。我希望这三个字能有魔力,能穿透她失聪的耳朵,穿透她混沌的意识,抵达她的灵魂深处。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忽然从昏睡中醒来。
她转过头,那双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却奇迹般地,准确地望向了我。
“…真奈。”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我听见了。
我激动地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在,爱音,我在这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贴到她的唇边,屏住呼吸。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我愣住了。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双麻木的手,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一直望着我的眼睛,也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房间里的时钟,秒针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可我的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爱音的葬礼,很简单。
我按照她的遗愿,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我们几个,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送了她最后一程。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的悲伤,似乎已经在那一晚,随着她的离去,一同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名为“纯田真奈”的躯壳。
回到那个充满了她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她的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把她再也无法弹奏的吉他,从琴盒里拿了出来。
我抱着它,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沙发上。
我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她的遗物。
她的衣服,还带着洗衣液和她身体混合的、独特的味道。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的日记本。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翻开。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我应该尊重。
她的各种小饰品。那个我们一起买的,不成对的耳钉。我把属于她的那只,小心翼翼地收好。
每收拾一件,就好像把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又斩断了一分。
这个过程,凌迟一般。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被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是抗抑郁的药。已经空了。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我的字迹。
“爱音,要按时吃药哦。吃了药,心情就会变好。——爱你的真奈^o^”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看着上面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迟来的、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在我的胸口,反复地切割。
悲伤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沉淀了下去,变成了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
我走遍了这个小小的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仿佛还能看到我为她做饭的身影。
阳台上,仿佛还能看到她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
卧室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客厅的沙发上,仿佛还能听到她懒洋洋地抱怨我做的菜太甜。
到处都是她。
又到处都不是她。
这个由我亲手为我们打造的、名为“家”的避风港,在她离开之后,变成了一座囚禁我的华丽的牢笼。
我该怎么活下去?
在一个没有千早爱音的世界里,我该怎么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她让我好好活下去。
可是,爱音,你又猜错了。
我的生命,早就和你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了啊。你以为斩断了绳索,我就可以自由飞翔。可你是我的天空,没有了天空,鸟儿要如何飞翔?
我走进浴室,放满了整整一浴缸的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镜子里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换上了我们一起买的那套情侣睡衣。
我拿出那只属于她的耳钉,笨拙地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冰凉的金属,刺痛了耳垂。
我躺进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看着手腕上那道纤细的血管。生命的脉搏,正在那里,微弱地跳动着。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那副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惊讶的可爱模样。
想起她在舞台上,吉他声响起,所有人都为她呐喊。
想起她在我怀里,安心睡去的样子。
想起她说,那道没有放糖的菜,“很甜”。
我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之前,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真奈,以后我们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好不好?”
好。
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