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嗨了一段爱祥，好想看，就两千来字，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扩写。

　　* 宗教占比很大，几乎全是，介意勿看。

　　* 完全祥视角，农无出场。

　　有一天晚上，丰川祥子在网上搜了一个问题。

　　“同性恋 天主教”。搜索结果列了很长的页面，有教会的官方声明，有神学家的论文，有信友的个人博客，有已出柜的天主教徒的自述。

　　她看了很久。有一个人写：我花了十五年时间试图从自己身体里把这种倾向拔出来。结果它长得更深了。

　　另一个人写：我最终离开了教会。

　　第三个人写：我留在了教会里，选择终身独身。

　　她说这是她的十字架。

　　十字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耶稣说，背起你的十字架来跟从我。¹

　　丰川祥子的十字架是一个叫千早爱音的人。粉色头发，灰色眼睛，虎牙，笑起来比教堂的蜡烛还亮。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²

　　丰川祥子信这句话。她信神爱世人，可她想问，神爱的“世人”里面，包括她吗？

　　包括一个跪在长椅上念着玫瑰经³，脑子里想着另一个女孩嘴唇的形状的女人吗？包括一个在领圣体⁴的时候手指发抖，因为知道自己正在亵渎神明而手指发抖但还是把圣饼放进嘴里了的女人吗？

　　神爱世人。可神爱的世人能不能是一个爱着女人的女人？

　　她去问过神父。

　　她说，神父，如果一个信友发现自己有同性的倾向，应该怎么办。

　　神父盯着她看。

　　她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着，于是神父说：

　　教会欢迎所有人，倾向本身并不构成罪过，但主召唤我们走向纯洁。

　　丰川祥子点了点头，说谢谢神父，站起来走了。

　　什么“纯洁的友谊”？她甚至不配拥有纯洁的友谊，因为她看千早爱音的时候，从来都不纯洁。

　　教理说，同性恋的倾向本身不构成罪。只有行为才构成罪。⁵

　　意味着丰川祥子可以喜欢她，只要不去碰她；可以想她，只要不去找她；可以在深夜里把她的名字含在舌头底下，只要不把它咽下去，倾向和行为之间隔着一条线。丰川祥子只需要站在线的这一边，永远不跨过去。

　　可是这条线在哪里？

　　想到她的时候算不算跨过去了？

　　梦到她的时候算不算？

　　在弥撒结束后走出教堂，看到路边有一家卖水果三明治的店，想起她喜欢吃这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这算不算？

　　在手机上看到她的名字弹出来，心口缩了一下，这算不算？

　　在一堆人里面听到她笑，整个房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到背景里去，只有她的笑声在前面，清清楚楚的，这算不算？

　　如果这些都算，那她早就跨过去了，跨了几百次，几千次。

　　圣女小德肋撒说，“我的圣召就是爱。”

　　她十五岁进了隐修院，把自己关在围墙后面一辈子，二十四岁死了，她爱着天主，她用一生的封闭和祈祷来成全这份爱。

　　丰川祥子也想这样，真的。

　　可是她做不到，她的爱有偏差，偏差到了千早爱音的身上。

　　「我爱着千早爱音」

　　她念着德肋撒的名字领洗，念着德肋撒的名字祈祷，念着德肋撒的名字请求天主赐给她力量。可是力量来了，丰川祥子用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想她的念头按下去，按一次弹起来一次。

　　德肋撒啊，你在天堂能看到我吗？你看到了会失望吗？一个用你名字领洗的人，连最基本的贞洁都守不住。

　　连心都守不住。

　　活该下地狱。

　　她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教理里写过，也有画家画过，火焰，硫磺，黑暗，永远的分离。

　　但丁写了九层，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冷。最底层的叛徒被冻在冰湖里，只露出头颅。⁶

　　她大概会在第二层，色欲之罪。风暴把灵魂吹得团团转，永远找不到立足之地，弗兰切斯卡和保罗⁷在那一层，他们也是因为爱了不该爱的人。

　　但丁在听到他们的故事后晕了过去。

　　主啊。

　　丰川祥子跪在圣体灯前面，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指尖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祈祷里叫过这个称呼了。她有信仰，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面去叫。

　　一个罪人呼唤主的名字，和一个刻意犯罪的人呼唤主的名字，意义完全不同，前者是忏悔，后者是冒犯。她分不清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在犯罪吗？如果爱一个人是犯罪的话。

　　如果爱一个人是犯罪的话，主啊，你为什么把爱放进我的身体里？你把我造成了这个样子，然后告诉我这个样子是错的。你在我的骨头里埋了一颗种子，等它发了芽，你说这颗芽是毒草，必须拔掉。你造了我，又审判我。

　　这公平吗？

　　“主啊…”

　　“主啊，请你把这个拿走。”

　　她不知道“这个”指的是什么。

　　是这份感情？还是第两千三百五十七条教规⁸？

　　是我对她的爱？还是对你的信？

　　如果你把感情拿走，我就能做一个合格的信友，干干净净地领圣体，干干净净地上天堂，如果你把教规拿走，我就能干干净净地去爱她。

　　可主两样都不肯拿走。

　　主让它们同时存在。让它们住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让一条蛇和一只鸽子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然后站在笼子外面看着，等着看谁先杀死谁。

　　这公平吗？

　　她知道信徒不应该质问神。

　　约伯被试炼的时候也质问过⁹，神的回答是：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言下之意，你没有资格问。你太小了，小到看不见全貌，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站得太低，看不到高处的图景。

　　好吧，丰川祥子站得很低。她确实很小，毕竟她只是一个缩在出租屋狼狈度日的十六岁女孩，只是一个在弥撒上偷偷想另一个女孩的女人。

　　她看不见高处的图景，她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寸地面。

　　可就是在这一寸地面上，千早爱音站着。她的鞋踩在丰川祥子的一寸地面上，她低头看她。

　　她说，祥子，你怎么了？

　　丰川祥子什么都没说，她能说什么呢？

　　我正在因为喜欢你而准备下地狱，谢谢你的关心。

　　Mea culpa. Mea culpa. Mea maxima culpa.¹⁰

　　我的罪过。我的罪过。我至重的罪过。

　　写的好爽，就是很费脑子…

　　信仰教她跪下，千早爱音却让她抬头。

　　二编:加了注释，大概更能理解。

　　①:出自新约马太福音 16:24 “于是耶稣对门徒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

　　②:出自新约约翰福音 3:16 此处为原文。

　　③:玫瑰经，记录着基督的生平，虔诚的信徒背诵时脑袋里只允许默想基督。

　　④:信徒领受祝圣后的饼，放入口中，信徒认为那是基督的体。前提要求信徒是已领洗、没有重大罪过（或已告解），并且内心虔诚敬畏。否则视为亵渎。

　　⑤:是指《天主教教理》卷三第二部分第二章第五条，贞洁与同性恋部分。教理第2357、2358、2359 条皆有记载。

　　⑥:出自神曲中但丁的设定，他把地狱写为九层，林波，色欲，暴食，贪婪，愤怒，异端，暴力，欺诈，背叛。

　　⑦:出自神曲地狱篇第五歌。两人爱情在此不多赘述，不为世间所容，不过，但丁显然对二人有“恻隐之心”。此处也算暗喻。

　　⑧:同⑤。

　　⑨:出自旧约约伯记，神的回应出自第38章，此处为部分原文。

　　⑩:出自天主教常用祷文，忏悔经，此处为原文。